R庭有枇杷树

🍃修身养性

【周叶】山居

  “兰烬落,皮(屏)上暗、红、蕉。”

  “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萧萧…”

  “人…语驿边桥噢——”

  幼子刚过了咿呀学语的年纪,说话仍不利落,一口江南派软软糯糯的小奶音咬字不清,把皇甫松一首梦江南念的模模糊糊,余音兜转,颇为逗趣。

  叶修身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衫,负着手在院子中央闲散的踱步。院里栽的一株杏树开腻了花,正在柔风拂面的当口做飘散颓败状,芳菲潇潇似雨,美在人间更甚一个人间。

  他走到树下眯着眸子打量了一会,暖风知情,如约赴一番纷繁枉攘的春意,抖落了他一脑袋粉白。叶修的肩上也有落花,颇为随性的抖了抖,跨迈几步,花瓣便依依不舍的从他衣襟上跌落下来。

  幼子正认真的用小手执着一支颇为粗重的兼毫,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稚拙的在纸上落下两三个“脚印”,执笔的手还枕不稳当。叶修听了便笑笑,回头看向他,纠正道:“念错了,是屏上暗红蕉。”

  “皮上…暗……”

  幼子鼓着小腮帮奶声奶气的意欲模仿,那青色的身影踱步过来,轻柔的从身后环住小身子,一手握上那只执笔的小手,把人整个嵌进了怀里。

  突如其来的遮风屏让小孩子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叶修半低下身子,捉住小手行云流水的在纸上写了个“屏”字,方听到小奶音十分乖巧的规规矩矩唤了声“先生。”

  “记住了?”叶修在他小脑袋上轻敲一下,敲得小人儿摇头晃脑,赖在他怀里不肯离开。叶修被另一只小手给攥皱了领口,托着他的身子正了正,一只手伏案,另一只手便握着幼子的小手带着他在纸上写起了字。

  他动作很轻,笔下却龙蛇尽走,豪放不羁,把那首奶里奶气的梦江南从头到尾写了一遍,这才把笔重新交给原先的主人。小人儿在他怀里全程发呆,看着纸上潇洒随性的笔笔划划,歪着头做若有所思状。

  一处炊烟袅袅,早在习字的功夫便悄悄歇了下去。孩子闻到饭食香推开笔墨,蹦蹦跳跳的跑进屋子里,临到门前被一人给揉了把一头软毛。叶修好似远在暮霭楚天处,长身玉立的背影也像融进了一派静默山水。周泽楷从身后一把抱住他,把自己整个人都贴在那青色的衫子上,感觉到透过一层薄布料渐渐传过来的体温,低声道:“我也要学。”

  “学什么?”叶修明知故问,任由那人将自己抱得死紧,腻歪在一片无限拉长的夕光下。

  周泽楷不应声,过了一会,方才闷闷的道:“你都不教我。”

  “这飞醋吃的,腹胃可还酸胀吗?”

  叶修回过头来浅笑一声,目光瞄了一眼半开的房门,被周泽楷不依不饶的给拉到了书案前。幼子稚嫩的行足与叶修龙飞凤舞的豪墨尚在纸上相映成趣,周泽楷执了笔蘸蘸墨,如愿以偿的被叶修握住手来悬腕其上。

  谈兵一二,君随我否?

  周泽楷顺着叶修的力道在纸间游走,不一会儿,那人竟是画了一枝栩栩如生的春杏来,因而笑道:“予一杏花与君佩发间。”

  周泽楷的视线在花枝左右打了个转,又在幼子墨迹间顾盼一会儿,要说的话成功被叶修截胡。

  “——怎么,也想自己造个小人儿?”

  “一个?”周泽楷质疑着。

  “那造几个?”叶修没羞没臊的环着他的腰,掌心细细的磨蹭着他的,周泽楷思忖片刻,压着那支娇艳的杏花用另一种笔法徐徐下落——相夫教子,越多越好。

  第二天早间吃饭的时候小孩子端着饭碗一本正经的眨着大眼睛问叶修:“先生,相夫、子是什么意思?”

  叶修拿眼神瞟了一眼周泽楷。

  视线正中的那人正安静无害的端坐于小桌前,眼神纯真,目光灵动,感受到叶修的一瞥,端着碗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十分无辜的笑了笑。

  叶修无奈只好捏捏小儿的脸蛋道:“哪儿学来的这是?”

  小人儿被他手指撷去沾在颊边的一粒米,黏黏糊糊的应道:“在,习字的宣纸上面。”

  周泽楷对此言恍若未闻,定力极佳的往嘴里送着米饭,小孩子吃饱了眼睛瞬也不瞬的盯着叶修看,周泽楷见状也放下碗筷同样瞬也不瞬的盯着他,叶修同一时间收获了两双黑黝黝的大眼睛,只好摆摆手,含糊道:“就是指,我,小周师父,和你。”

  ——不怪叶修唬骗稚子,“相”字倒还真有“我”的意思。周泽楷忍住差点笑飞了的举动,大大方方的看着叶修脸不红心不跳的喝了一口汤。

  幼子果然接着问道:“那小周师父是‘夫’吗?”不待叶修回话,他继续摇头晃脑的补充道:“夫与妻相对,那先生是‘妻’吗?”

  夹菜的手顿了一顿,叶修对上周泽楷眸子里面写满的“叶修你忍心吗”的神情,继续用哄孩子的语气道:“是妻,随夫的那种。”话语里不乏把周泽楷碾在牙尖上好好咬一口的意味。

  ——毕竟无夫无妻,哪来的子呢?

  幼子的家庭催折于战乱之中,父母都是普通百姓,丈夫护着妻儿在敌人的铁蹄之下逃了出来,在周泽楷率队亲征的时候,母亲为流矢所伤,死在了他的面前。周泽楷无奈之下只好把幼子安置在帅帐之中,回京复命的时候,身着盔甲的将军一手抱着个小小的襁褓出现在叶修面前,差点引发一场无法挽回的家庭悲剧。

  撇去案牍之劳,又无大隐于市的潇洒条件,俩人便找了个小山头往里一猫,决定自给自足相依相伴着度过余生。叶修摇身一变成了先生,吃穿不愁,日常教娃读书习字、为君之道,被周泽楷背地里吐槽,擎等着有朝一日这小家伙学有所成不满于世,然后兴兵造反谋权篡位,叶修就笑着掐了掐他的腰说,好哇,反正是我叶家的江山。

  “要姓周了。”周泽楷提醒着。

  他传授武艺的同时夜间跟叶修翻云覆雨,小儿昏昏沉睡,梦里时常听到叮咣声,一日哭着跑过来声称做噩梦了,一定要挤进俩人被窝里。被这般“捉/奸在床”没几次叶修便意识到,孩子大了,再这么放任下去岂非要学坏,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个大孩子三天不管就搞出新的幺蛾子——他最近发现周泽楷是越来越能吃一个孩子的醋了。

  比如说,小儿每天喝豆浆长身体,另一个“小儿”也要跟着一起来一碗,糖同样要加两勺,不甜不喝;有时下山去集市采买,路遇糖葫芦也要一次性买上两根,山楂要挑一样大,糖衣要选同等厚才可;亦有啁啾的鸭禽要喂,他把着孩子的小手往地上洒米谷,小孩儿笑的开心,周泽楷远远的看了当天下午就没有同他说一句话。他平时便寡言,叶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总感觉一切安好,直到夜间他被一通激烈又深猛的冲撞刺激的明白过味儿来,听见周泽楷迸发出无比幼稚的一句“我也要喂”,心里直呼老天爷。

  “我说,你几岁啊?……啊!”叶修偏过头去,胳膊盖在眼睛上遮去大半张脸,只剩下一双微肿的唇,凌乱齿痕深浅不一斑驳其上。

  隔日习字时幼子眼尖,眨着双无比稚纯的大眼睛无不担忧的问:“先生,你的嘴怎么了?”叶修“嘶”了一声道:“没事,狼崽子咬的……!”把小孩儿吓得哇哇直哭——哪有狼哇!

  “狼崽子”心满意足的听着,在一旁默默的洗碗筷,一举一动无不优雅俊美赏心悦目。

  终于有一日周泽楷教稚子习武,把着小孩仗剑的小手怕他伤到自己,不住轻柔的往自己怀里带,叶修方才明白过来这种十分神奇的占有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趁周泽楷在院子中拭剑时慢悠悠走过来,一看蓝天白云淡远如画,双腿弓坐的持剑侠客闲也逸也,端的是不俗于世已入化境的仙风道骨,不由得一肘搭着他的肩膀酸溜溜的调笑道:“小师父,因何堕入凡尘啊。”

  周泽楷稳稳不动,任由叶修把大半的重量悉数压于肩上,道:“佛不渡我,你来渡我。”

  叶修行举轻佻的捏了把他的下巴,高深莫测:“人间疾苦,师父何为?”

  周泽楷道:“先生当请。”

  “不敢。”叶修笑道:“俟一心悦者,未许应白头,情可逾青山,可乎?”

  周泽楷便答:“尚可。”

  叶修轻声一笑:“如此——还是你来渡我。”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适于登山,亦可远游。叶修决定趁这个好天气携夫带娃体悟天地,一家人收拾妥当,以散步的速度慢慢登上小山坡。

  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清流激湍,映带左右,便是真实写照。

  幼子在山野间撒欢儿的跑,周泽楷与叶修在后边慢慢的佛。偶遇一条山涧曲折,岸势犬牙差互,幼子稚嫩的小手在边上拨弄着水花,弄湿了衣襟也不介意,叶修过来呼噜了一把小脑袋,指着清清冽冽的溪水趁机施教道,“小子你看,水至清则无鱼。”

  小人儿似懂非懂的歪着头看他,身后的周泽楷一双温润黑黝的眼眸一不小心与路过一鹿一时同步,幼子兴奋的迈着小短腿嗒嗒嗒跑过去惊呼:“先生,有鹿哇!——”

  山鹿皆是此间精灵,纯良无辜的被孩子一吓,一时惊心动魄竟忘了跑路,大概是小人儿的童真太有渲染力,“高高在上”的小鹿误以为他们是同类,低下身子用鼻尖拱了拱他,被小孩儿吃力的搂住了脖子。

  叶修指着那鹿同周泽楷道:“你看,像不像你?”

  周泽楷“唔?”了一声,眼见一娃一鹿,唯恐惊扰,放任他们去玩,顶着一双看起来清灵纯净的大眼睛把人迷的五迷三道。

  叶修打量着他半晌,就此脑洞大开:“我偶有察觉,你一定是我上辈子一箭之中救下来的梦中情鹿,所以这辈子成精了来到我身边,有个故事怎么说——前世恩情无以为报,所以今生特来,以身相许?”

  周泽楷湿润的鼻息缓缓的喷在他的面颊上,贴的极近,他道:“今生也……无以为报。”

  “所以说?”叶修抬眸看他。

  “生生世世,以身相许。”周泽楷笑着牵起了他的手,把人大力揽进怀里。

  “相互无以为报?”叶修扬了扬眉。

  “相互以身相许。”

  “那要是身腻了呢?”

  “……那就以心相许。”

评论
热度(103)

© R庭有枇杷树 | Powered by LOFTER